【亞細亞的孤兒:沖繩人,還是日本人?】 | 在地文化 | 日本滔客小編

扶桑花‧沖繩物語
亞細亞的孤兒:沖繩人,還是日本人?
小說家吳濁流《亞細亞的孤兒》以主角的際遇作為隱喻,暗喻台灣人既不是中國人,也不是日本人,而是亞洲歷史下被丟棄的孤兒,找不到歸宿。沖繩的歷史經驗,如果說是亞洲爭霸戰中的另一個亞細亞的孤兒也不為過。與中國密切來往的琉球王國滅亡後,姑且算是成為日本人,其後又被美軍長期佔領,沖繩人究竟該如何定位自己?在深信「單一民族神話」(可另參本書〈燒肉〉一篇)的日本,沖繩正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。一直到一九七二年沖繩回歸之前,沖繩都不屬於日本的管轄範圍,往來日本本土與沖繩之間需要出示護照。原先已經位居邊陲的沖繩,拜美軍之賜,更像是個「外國」。

回歸日本後,沖繩人也持有一般日本護照,法律上與日本人無異。然而對許多日本本土的人們而言,無論是姓名、相貌,或是聽到「沖繩」所產生的直覺,沖繩人與大和民族都是不同的群體。再加上戰後美軍撤離日本後,仍繼續佔領沖繩長達二十年,在整體社會氛圍親美的日本當中,唯獨沖繩「特立獨行」,高舉反美旗幟,不論是集體記憶還是對於各種意識形態的詮釋,彼此都已拉開差距,而這也讓沖繩在各個社會議題上陷入保守派與革新派的雙方對立。不過,擔任過沖繩縣知事的翁長雄志曾呼籲:「比起意識形態,自我認同更重要」,這讓沖繩的自我認同再度受到重視。

在沖繩,人們對於「自己人」與「外人」也有明確區分,他們以沖繩方言稱呼「沖繩人」(ウチナー)與來自日本本土的「內地人」(ナイチャー)。二○○七年,學者林泉忠做了沖繩人身份認同的調查,其中將近四成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是「沖繩人」,百分之二十五認為自己是「日本人」,將近三成的人則回答「既是沖繩人又是日本人」。然而當問到「沖繩是否該獨立」時,超過六成的受訪者認為「不應該獨立」,支持獨立的僅有兩成。也有人提出「讓沖繩人管自己的事情」,希望能追求更多的自治空間。綜觀而言,沖繩擁有特殊的認同,而且更重要的是,也從來不只一種認同。有些人認為沖繩僅屬於日本的一部分,與其他管轄區無異,並且嚮往東京等大都市的生活;也有人深深感嘆沖繩人的尷尬身份,如沖繩前任知事西銘順治所說的,「想做日本人也做不成。」還有人堅決反抗美軍駐紮沖繩,或者支持重新復興琉球國。

沖繩內部不但充滿不同的聲音,列島上還有更小的聲音不被聽見:一九三○年代左右,有一群台灣人為了做生意或者開拓市場,像是從事鳳梨農業等工作,從台灣島移居到隸屬沖繩的八重山,這個距離日本本土最遙遠的領土。當時,沖繩與台灣同屬日本統治,國內的移居並非難事。只是戰爭爆發之後,日本的戰敗也讓前殖民地的人民喪失了日本國籍,八重山的台灣人從此成為無國籍的幽靈人口。這些移居八重山的台灣人並沒有得到好的待遇,甚至被當地人歧視,如紀錄片《海的彼端》中的敘事,不少第二代台裔移民為免於被歧視而不願承認自己的台灣背景,直到台灣的國際地位提升了,台日關係逐漸好轉後,這群移居者才慢慢被接納,然而此時要重拾原生的文化卻已慢了幾步。不過這也意味著這些來自台灣的移民,已在沖繩或者日本內地成功地展開了新的生活。

◆沖繩人的自我認同
對於沖繩人的認同感影響最大的仍是近現代歷史,然而若論過去,亦可遠溯琉球處分前更早的歷史。沖繩縣的前身雖為「琉球王國」,但「琉球王國」並非單一個體。早期沖繩各個島嶼都有各自的部落,有些人與日本九州的關係更緊密,只是大多數都被當時強盛的琉球王國收編統一而已。

沖繩在歷史上受盡各方面的歧視,也在戰爭、國際秩序中遭遇被遺棄的命運,這些經驗導致戰後沖繩人特殊的自我認同,逐漸成為沖繩爭取歷史正義、自治權與人權的利器。但是面對美日之間友好協定下的利益,以及集體「向右轉」的東亞國際局勢,沖繩人將如何定位自己的認同,恐怕也不只是沖繩自己的事情了。

熱帶的樂園
當今日本,關於沖繩的旅遊廣告呈現的淨是熱帶風情:藍天白雲、海灘、水族館、傳統舞蹈、紅色的花朵。在這裡,生活的步調不像日本大城市中穿西裝趕電車的光景,而是另一種「慢活」腳步,是讓人從繁忙的都市生活中解除疲勞與壓力的樂園。或許就是這樣緩慢的腳步、單純的生活以及清淡的飲食文化,沖繩縣的平均壽命屢屢稱冠全日本,高達八十五歲。但是這個療癒的人間樂土,其他各項國民指標卻總是敬陪末座。作為離島,沖繩缺乏教育與各項實體資源,經濟也依賴觀光業與服務業支撐,即使日本政府大力推廣「沖繩振興計畫」,希望提升沖繩人的生活品質,青壯年人口仍持續外流,留下年長者獨自守護這座家園。

觀光客來到沖繩,在美國街上購物並享用高級的旅館設施,或者前往古蹟首里城一賞琉球王國昔日的光輝,再到和平祈念公園靜靜地為當年在沖繩島戰役中喪生的名字祈福。在沖繩,每個觀光景點都承載著沉重的過去,然而這樣的歷史,雖然使得沖繩成為資本主義下被消費與凝視的對象,卻也是支撐著這島嶼繼續走下去最重要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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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微物誌》一書,由獨立作家所提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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